行走中的玫瑰

     此别经年，岁月难得沉默…

    为何？今日随手拿起的又是这件袍子，自己也不禁一怔。黯然摩挲，指尖所过之处，萋萋满伤情。如今，身周难觅荧光点点，耳畔不闻清歌融融，缘来，人间彩虹皆为蜃，毒沁容殇尘泪溅，一往而深。
    风呜咽而过，院落里沙沙作响，抬眼窗外，树叶飘摇着打圈，看来，秋风厌倦漂泊，那云歌你呢？是否还执著于山水之间。明日，我也会离开长安，这座城，曾经乱花渐欲迷人眼，如今只余沉重寂寥心，这城墙中圈住了太多生，老，病，死，爱别离，怨憎会，求不得。那没着落的惆怅，我… 也已不堪。

    还是穿上了这件袍子，再陪我走一程长安！夏末秋初，熟悉的巷路与青石板，临街的一家铺子刚换上新匾，不久，邻舍也会忘却它的旧颜吧！人群熙熙攘攘，而我只是漫无目的地穿梭在人群中，任云浮烟过时光瘦，夕阳赖着不走，日日如是，挂在墙头，舍不得我？！脚步终是停在了两座紧挨着的院落前。踏进去，回忆满天。依旧坐在了那个青石凳上，虽然，屋内早已没了自己甘冒夜露守候女子的踪影。彼时，祸福茫茫两不知，你我都曾贪欢一晌。挣扎不可千回百转，太久。待辨清了自己的真心，那一场火焚天，铸劫灰。
    昔日伊人耳边话，已和潮声向东流，风翻白浪花千片，鹤翔青空泪几点。本来以为，用恒星的恒心，我可以等到你，哪怕用尽最后一丝呼吸。只是没有发现，故事原来早已走到结局，只剩我还在坚定。西风多少恨，吹不散层冰积雪憔悴残，那一日，行人过尽烟光远，倦眼乍低天地乱，重看一半模糊，是这片无助荒成作无奈，抑或那泓凄怆凉透了不甘？离去，那一叶扁舟载走的，是人生根蒂，自此飘如陌尘飞杳杳。
 
    下弦月缓缓爬上屋檐，虫鸣织成一片静，惊觉。今月曾照旧时人，再回首，往事也随枫叶一片片落。地上星，天上星，那夜茫茫的银河封锁了重愁，璀璨，她那贝齿间朵朵闪现的笑，点响了四面风，惺忪的鬈发散乱在耳畔，是云的流痕，风的柔歌，轻软如同花影，蜜一般酿出回忆的滋润。而我，毕竟，辜负了那张空无一字的绢帕，若是… ——“许家婶婶这次真不回来了？”——“再不会了。”墙外的话语让思绪化为眉间一蹙，呵，还是罢了。平君的离去，这座城市之于你，是爱已走到尽头；霍光的病殁，那段往事之于你，是恨也放弃承诺。那我的小云歌呢？大概早在我端给你的那碗药中销蚀殆尽。那日漆黑的瞳孔仿佛梦魇夜夜绊着我，看，一逼近，又化作泪滴砸在我手上，沥尽最堪的酸怆，越落越疾！一声闷雷，才发现，地上无声蒸发着的竟也是你的“泪”。
    雨降落在世间，我安静地倾听，一声声洒残叶，一点点滴寒梢。还是无法领悟，命运自认幽默，想法太多，一段奇遇，两只绣鞋，三生精魂，弄人！由不得我。我们究竟是错在时间，还是错在人？幸福过，无奈过，悲伤过，折磨过。俯仰间，壮志凌云几分愁，知己难逢几人留，走过了别人轮回的长度，上苍，其实待我不薄。这已明了在甘泉宫山下巨石间：纷纷雪落人飘坠，同生死，共玉碎，舍却残生犹不悔！“昔我往矣，杨柳依依。今我来思，雨雪霏霏”，蓦然水中音扬，轻含着深夜稠密的悲思，雨势沿心底渐去，半天凉月色，一笛酒人心，再回首，却闻笑传醉梦中，那林木间还藏个绿衣的小人儿呢！
 
    风乍起，不堪看：落花人独立，雨晴燕双飞，天淡稀星少。多情还有庭前月，脸边明，一酙澄澈映丁香，别泪空结愁。 自是迷魂招不得，意难遣，剜却仇，散发与扁舟。
 
    微冷，推扉入门，一盏孤灯伴未眠，芯恍惚，影乱舞。韶华几度，拥抱过的美丽，一一破碎。若有幸，等到险峻岁月爬上脸的那天，酒入愁肠，纵横吟啸，只恐笑叹词穷。横眉冷对，不驯洪荒… 那颗比天高的心，早已落入尘埃。一振高名满帝都，如何？万顷茫然，难于死人争。到头来，古痴今狂终成空。可笑可笑！莫说遇鬼杀鬼，遇神杀神，剑指羌王子的那一刻，转瞬刀钝刃乏，抑不住的悲悯没于胸，枉花光心机！孟珏呀孟珏，到底谁才比较可怜？你斥责大公子糊涂之际，可曾扪心，自你以义父身姿掩为保护色起，笑容不过锁上灵魂的一副躯壳。太迟太迟，恩断义绝，梦方破。
    人生难得秋前雨。义父弥留之际，那一滴泪，遗憾和眷恋，漾过轻抿的唇边，微扬，降在回不去的天。难释，释难天！路荒已叹，逝水比喻时光荏苒，那泪痕难以勾勒的遗憾，被回忆夸饰成伤感。一生如同诗一般，多远读来，依然一字一句的灿烂，其实，饱览足迹没人懂，不过落花铺陈。殊途同归，那可否也是我的路？
    多年望眼欲穿过红尘滚滚… 惜叹，如若不曾走过这一遭，生命中还余多少苦，和甜美？回忆中，在碎裂的阳光里，那个少年，依然不停的在追… 额头流下的汗，又流进眼眶。抛却笔墨、刀剑、丝竹镇住的心性，张扬，隐约感到了那一半胡蝎之血。绚烂却叫人迷惑，这大地众生，我没看透。
 
    依稀往梦幻如真，自嘲墨尽，无计描摹，空传幽恨。 不过，有个人得永远铭记，每当极度疲惫而无法入睡，还有满怀忧伤却流不出泪的时候，平君，他还有几千个冥定的日夜：观镜中的脸慢慢枯萎，看高举的拳渐渐粉碎，千情万怨已皆愁。而你，永远写在夏夜晚风里面，再无狼狈。迟迟钟鼓直沉下静寂的咽喉，远处，耿耿星河欲曙天。“在西域月族传说中，天上的星子是灵魂化成，因为牵挂所以闪耀”，母亲、弟弟、二哥，呵呵，那颗眼睛居然眨成那样！执手看歌敲金钗，笑语落珠明眸睐，红衣，你跟月生真的很像，一般的义无反顾。而今曲终人散，他，独倚云梦，意气凌霄尽，华发鬓白见，难谢红颜殁。
 
    语已多，情未了，犹重道。
 
    烛残，未觉。虚弱的窗纸终是留不住房里的黑夜，执拗驻景的，唯有相思，消领，逢秋惆怅似当年，出侯入相，与日争辉！走过才懂，到头来，丞相祠堂虚寂寞，越王城阙总荒芜，图消瘦。可是，二哥，田园寥落干戈后，骨肉流离道路中，这些我们真的看够了，看厌了！修齐治平的志向，这些只该装在刘弗陵的心里；君不闻，兴亡如是，吊影分为千里雁，辞根散作九秋蓬，泪干，抵不住简单的残酷，血隐狂涌着悯惜那亘古的哀惶，隔断天河。
    恁叫我贪恋九天龙凤阙，终探得千丈虎狼穴。这盘棋从落第一个子开始，就没有回头路，她也看得出，注定是你死我活的下场。无论结局如何，棋逢对手，绝不是完败，心密缜缜，胜负只在电光火石一念间。只是棋布星罗至此，面目全非，厌倦的何止是我，落寞，天公不语对枯棋。起身赴行，奉陪到底，聊应尘缘。屋外长安临清晓，映得这院子有些空荡，围墙上一段光影的斑驳，邻着底下瑟缩着丛丛玲珑…是蒲公英！那掌心的云朵，原来从没有走远，在日落变成下个日出之后，嘴角的笑容早晕作眉间温柔。凌步回转间，蓦的心惊，飘飖流风，掌间用力，吹起浓的涟漪，袅晴丝闲漾如线，恍忽白雪纷飞，在从容悠游万仞间，笃定了翩然的风絮，是荼蘼外的醉软，朦胧若轻云，此一刻，只为他，撑起一方可以隽永的静谧。
    在早晨最早的一息风中，那昼梦不过一场华丽错觉，来时荏苒，去也迁延，四下里只是无从追踪的情绪，低覆着禅寂，终成空。地上一闪娉婷，簇簇绒绒，零落的攒集，从容的舒展，间或游丝似的摇移，脉脉的缱绻出生的奇迹。
 
    造物撒开手，一掬缨络，一把落花似的幻变。那抹永沉心底的绿，还有欠了的一生，一句抱歉。假若时间是贼，偷走了一切，永恒不过是人们造得谎，我永远不会想说那种“如果时光可以重来”的话，因为这样一来，这所有的所有，就不会那么珍贵。

    蓝天里，白云行去，一人，肩一天。